噩夢變好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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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卧室裏寂靜如深海無聲。
秦頌栾側躺着,手搭在小腹上,睫毛不時顫動,像被風吹動的柳葉。他在夢裏陷得很深,蹙着眉分不清是夢境還是回憶。
夢裏在下雨,天和地連成一片,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。他在一條很長的巷子裏往前走,遠遠看見何其清的背影,朗聲叫她名字,她卻沒有回頭。
他不斷往前走,腳下的水越來越深,從腳踝漫到小腿,像在泥沼裏沉浮。
“何其清!”他的呼聲被雨水吞沒,連回音都沒有。
她終于回頭,面容卻很模糊,如同被水泡皺的相紙,只留一圈隐約的輪廓。秦頌栾試着靠近,水潭像融化的琥珀困住他,他只能看着何其清寸寸消失。
“何其清!”
秦頌栾猛地坐起身來,發覺是夢,驚出一身冷汗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撥開黏在身上的薄被,下意識給何其清打電話,電話響了兩聲他又想擡手挂斷。
和往常不一樣,這次接通了:“喂?”
他忘了何其清已經回來了,打過去的電話不會再無人接聽。
沒聽到他回應,何其清有點着急:“喂?頌栾?親愛的?”
秦頌栾慢慢放平呼吸,下床拉開窗簾,額頭抵着冰涼的玻璃降溫:“別亂喊。”
“監察長你好不講理,分明是你給我打電話。”她聲音聽起來很清醒,似乎還沒睡,“做噩夢了嗎?”
他不說話,何其清放輕聲音:“夢到我了嗎?”
這次是更長的沉默,秦頌栾揉着發脹的太陽xue,後悔如此輕率地給她打電話:“沒事。”
何其清從恢複的記憶裏總結出他說沒事的時候往往有事,放輕聲音:“我不會再走了,我向你保證。如果你願意的話,很快我就能搬來和你一起住了。”
秦頌栾幾乎能想象她坐在辦公桌後溫聲細語的模樣,或許還戴着平光眼鏡,噩夢帶來的情緒逐漸平複,轉而耳尖開始發燙。
他岔開話題:“殺手的事怎麽樣了?”
何其清轉着筆:“宮鼎峥找我談殺手和衛家的事了。”
秦頌栾:“他怎麽說?”
“一開始挺裝的,說是衛家派來的殺手。被我揭穿後承認是他安排的,想把衛家趕盡殺絕,希望我能參與。”
秦頌栾還是不太适應她和宮鼎峥奇怪的相處模式:“他這麽坦誠嗎?”
“對啊,他壞得一向坦誠,在我面前沒什麽好隐瞞的。”何其清轉着鋼筆,“我估計衛定言兇多吉少,明天我會去衛家一趟。”
“你在監察院實習的時候,衛定言和衛定韻見過你,衛定韻後來還約你吃了飯。”秦頌栾擔心她記憶恢複不完全,補充道,“你們打算怎麽辦,不留活口?”
“也不至于這麽心狠手辣。”何其清語調悠揚,談論的仿佛一件小事,人命無足輕重,“我在想要不要放衛家一手。”
“你的想法是?”
何其清那邊傳來動靜,像她從靠椅上坐直了:“冠冕堂皇地說,我不想和宮鼎峥變成一路人,衛家留下的勢力構不成威脅,他想趕盡殺絕只是出于多年的忌恨罷了。”
秦頌栾在玻璃上呼出一片霧氣:“那不冠冕堂皇的說法呢?”
“你會對我失望吧?”
秦頌栾呼吸一停,肚子裏四個月的胎兒輕輕動了一下,像小魚在水裏翻身。
他看向樓下空蕩蕩的街道,伸手擦掉玻璃上的白霧:“不會的,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,除了不告而別。”
“我愛你。”她貼着收聲口又輕又快地說了一句,“迷信一點的說法是,你懷着孕我不想犯太多殺孽。”
她扣上鋼筆,壓低聲線吐字含混:“你是不是想見我了?”
秦頌栾的思想被她刻意沙啞的聲音帶歪,不禁想到她合上鋼筆的手指,修長有力,指甲邊緣打磨得很光滑。
後腰泛起酸麻的感覺,過電般沿着脊椎往上竄,他扶着腰坐回床上,仰頭喘了口氣:“你別亂來。”
何其清仿若未聞:“可是我很想見你,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來了……”
秦頌栾咬牙罵她:“早先沒發現你這麽流氓。”
“現在發現也不晚嘛。”
……
一場潮起潮落,秦頌栾靠在床頭喘息,呼吸都帶着潮氣,手機丢在枕頭旁邊。他側着身子,衣擺在剛才的混亂裏上撩,背肌擰出漂亮的線條,像上岸休息的人魚。
“我處理完衛家的事會和宮鼎峥攤牌,我手裏有他的把柄。”何其清平息餘韻,理智回籠,“大概率我會贏,如果我輸了……”
秦頌栾緩了口氣,啞着嗓子:“我愛你。”
她怔了怔,在電話那頭手足無措片刻,罕見語塞。
他指尖摸索着把手機拿近:“你是贏是輸,我都和你在一起。”
他一向不善直抒愛意,難得如此,電話那頭的流氓難得害羞:“你、你說這話真是……”
秦頌栾覺得新奇,乘勝追擊:“把這些事快點處理完吧,搬過來和我一起住,孩子也想你了。”
何其清單手捂着臉,笑得無奈又甘之如饴:“好。”
-
衛宅後院的銀杏葉黃了大半,在青石板鋪了層碎金。衛定言站在花圃裏澆花,這批月季是深秋最後一茬,顏色不如春夏飽滿,花瓣邊緣有些卷曲。
衛定韻在外圍看着他,不時看看大門,心急道:“哥。”
衛定言心平氣和:“你該回家了定韻。”
衛定韻氣急:“這不就是我家嗎?”
衛定言垂眸看着層層堆疊的花瓣:“我是說你該回叔叔嬸嬸那裏了。”
衛定韻聽說了聽天樓西苑的刺殺事件:“宮鼎峥他到底想乾什麽!他把你害得還不夠慘嗎,大伯的事你都不知情,為什麽要牽連——”
她話音被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打斷,随後傳來急促沉穩的腳步聲,大門被敲響了:“衛定言先生在嗎?”
衛定言沒想到來這麽快,臉色一變,連拖帶拽把她往後門推:“快走。”
衛定韻掙紮着扶住側門門框站穩:“我不走,有什麽好躲的,我又不怕他們。”
“衛定韻你不走就別再叫我哥。”
“我本來就不想叫你哥!”
衛定韻雙目赤紅,熾烈灼熱的情感盈滿那雙眼睛,重壓之下反而突破了心裏的界限,無遮無攔。
敲門聲再次響起。
千鈞一發之際,衛定言擡手摸摸她的頭發:“待會兒別亂說話,跟在我身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遠為首,帶着一隊身穿特殊制服的執法人員亮明證件。何其清從人群裏走出來,和氣地笑笑:“抱歉打擾了,有幾個問題想問問衛先生。”
衛定韻眼睛瞬間瞪大,衛定言在背後握緊她手指示意她別說話,點點頭:“好,我妹妹可以在場嗎?”
“随意。”
周遠從公文包裏抽出資料推到衛定韻面前:“衛先生,十月六日賞花宴那天你在哪裏?”
衛定言沒有去碰那張紙:“在家,我父親剛過世不久,沒有心情參加宴會。請柬收到了,沒有去。”
“有目擊證人嗎?”
“我妹妹在陪我。”
周遠又推過去一張照片:“這個人你認識嗎?”
衛定言掃了一眼:“不認識。”
周遠點點照片:“這個人叫莊言,警衛隊退役轉業人員,三年前離職。賞花宴那天他試圖行刺清總未果,跳湖自盡。我們查到他的請柬是衛家的。”
清總?
衛定言擡眼看向何其清,透着疲憊而近乎麻木的坦然:“我不認識這個人,請柬的事我不知道。”
周遠早有準備,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:“這是莊言和衛靈成之間的轉賬記錄,莊言動手之前衛靈成給他轉了一筆錢。衛靈成的這個賬戶在你名下,你怎麽解釋?”
“他的賬戶在我名下,但一直是他自己打理。這筆轉賬我不清楚,文件可能是僞造的。”他平靜地說,“周處長應該比我更清楚,這些所謂證據做起來不難。”
衛定韻站在衛定言身後,手指攥着衣角。她屢次想說什麽又忍住了,目光從周遠臉上移到何其清臉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周遠還要再問,何其清擡手打斷了他:“行了。你先出去吧,我有話要問。”
周遠看了她一眼,收起文件往外走。跟在他身後的執法人員也跟着退了出去,房門輕輕合攏。
房間一旦安靜,衛定韻的呼吸聲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帶着壓抑的急促。
何其清坐在衛定言對面,身體前傾,雙手交疊搭在桌上:“衛先生,我們開門見山吧。”
“我能說的全部說了,不知道清總要問什麽。”
何其清不在意他的态度,平和道:“初次見面,我還是先做個自我介紹,我叫何其清,是——”
衛定韻終于忍不住插嘴:“我認識你!”
衛定言皺眉回頭看她:“定韻!”
“這樣嗎?抱歉我幾個月前出了一次車禍,很多事情不記得了。”何其清一彎眉眼,“周處長太公事公辦了,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審訊室呢。今天我來是想私下聊聊。”
衛定言安撫住衛定韻,又側眸看她:“你想聊什麽?”
“關于你父親,我先說一聲節哀。”何其清颔首,“據我掌握的資料,衛先生似乎并沒有過多參與衛署長的事?”
“他不讓我參與。”衛定言聽出一點扭轉事态的苗頭,“你想知道什麽?”
“事态已經很明了,有人不想要真相,只想斬草除根。”何其清撚着桌上文竹的葉子,“鑒于宮家和你家算世仇,我也不說救人的話了。你給我一個交代,我回去和他協商。”
衛定韻這才聽明白,所謂刺殺根本是自導自演的一場戲:“何其清你們不要欺人太甚!”
“衛小姐,”何其清越過衛定言看向她,笑道,“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麽過節,但你這樣沖動,很可能會害死你哥哥噢。”
衛定言把衛定韻護到身後,拍拍她的手安撫:“你不要沖着定韻。宮鼎峥的動機是殺我,你是他的女兒為什麽要救我,你想要什麽?”
“不明顯嗎,很典型私生女和親生父親不睦的戲碼啊。”她攤攤手,“幾個月前他才把我認回來,能有什麽感情,我自然有我的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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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門在何其清身後關上,她挽着袖口往停車場走,瞥到周遠欲言又止的神色:“我談好了,暫時別來打擾他們。”
衛定言送走何其清,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緩緩心氣,聽到身邊窸窸窣窣靠近的動靜:“你之前認識她?”
衛定韻有點猶疑:“不算認識,吃過兩次飯,她陪我挑了大伯的生日禮物。當時她只是普通學生,我導師介紹我和她認識的。”
衛定言太熟悉她的語調,一聽就知道她還有話要說:“然後呢?”
“……”衛定韻幾經猶豫,一咬牙,“我和她提過大伯的生日宴,她還好奇問過我流程。哥,她會不會——”
“不會。”衛定言側身,枕在沙發靠背上,“按時間線,那時候她還沒被宮鼎峥認回去,無權無勢。就算知道生日宴流程,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動手再撤退。”
衛定韻懸空的心總算落回原處,長舒一口氣:“那就好,吓死我了。哥你要睡回房間睡吧?”
衛定言搖搖頭,輕聲說:“太累了。”
她心頭一動,試探問:“我抱你回房間?”
衛定言合着眼像是睡着了,衛定韻悄悄凝視他幾息時間,大膽伸手抱着他往二樓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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